“错彩镂金，出水芙蓉”——赵希岗的剪纸收藏与创作 

Literary brilliance & Water lilies：Zhao Xigang’s Paper-cut Collection and Creation

撰文：李江

Written by Li Jiang

采访：李江  朱亮

Interviewed by Li Jiang & Zhu Liang

编者按：

赵希岗，1989年和2003年分别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取得学士和硕士学位，现任教于北京建筑工程学院艺术设计系。近二十年来，赵希岗始终对剪纸这一传统工艺美术形式抱有了浓厚的兴趣，坚持民间剪纸的收集并倾心于现代剪纸艺术的创作。他曾获得第六届全国书籍装帧艺术展银奖、第七届全国书籍设计展最佳插图作品奖，十一届全国美展优秀奖提名奖等奖项。最近，我们有幸探访了他在京的工作室，欣赏到他收藏的部分精美的民间剪纸作品以及他的现代剪纸新作，并就剪纸的收藏和创作的相关话题作了较深入的交流。

通常而言，设计师会比较关注与本专业相关的作品实物，因为，大多数作品的全部“细节”仅仅从画册或图片上是很难发现的，只有通过实物才能够较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内涵，因此，不少设计师也会有意识地将收集作品实物的行为当作自己创作和学习的积极手段。剪纸艺术家赵希岗的剪纸收藏恰恰体现出了这样的特点。赵希岗从事现代剪纸创作已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在这期间，他收藏了全国不同地域的不少民间剪纸作品，通过这些作品为自己的剪纸艺术创作提供了充足的养分，他努力寻求传统剪纸语言的在现代语境下的表现，在继承和发扬传统的道路上身体力行。

启蒙：源于童年的记忆

一个人童年的记忆常常会伴随他的一生，甚至对他今后的发展起到潜移默化的影响。赵希岗的剪纸收藏和创作也与他童年时的经历不无联系。

赵希岗的童年是在山东潍坊的农村度过的，虽然那时的生活条件比较艰苦，但是当地浓郁的乡土人文气息和丰富的民间艺术却深深地感染了孩提时代的他。无论是粗犷饱满的杨家埠年画，还是精巧细腻的潍坊风筝，抑或是质朴的民间首饰和红木嵌银漆器，以及乡村生活所特有的鲜活生命图景都给了儿时的赵希岗深刻的记忆和强烈的视觉冲击。尤其是那些集合了民间审美情趣和智慧精神的传统工艺美术，以其淳厚、大气、朴实的艺术格调更将传统艺术的情愫深深地根植于他的心中。

随着年龄的增长，赵希岗来到青岛上小学，他对传统工艺美术的兴趣有增无减。在那里他开始接触到了初步的较正规的美术训练。他的老师是当时青岛知名的工艺美术家陶田恩和画家王笃正先生。当时，逢年过节去老师家里，赵希岗总能看到一些优雅精致的工艺作品，如布偶玩具、编织壁挂、木板年画等，这些作品中洋溢的清新、自然的艺术气息，也带给赵希岗更多的艺术想象，令他难以忘怀。

收藏：始于大学学习

1985年，赵希岗进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装潢系学习，专业是书籍艺术。上学时，他倾心于剪纸形式的插图创作，也是在那时，他对民间艺术和传统工艺美术的认识有了新的提高，而剪纸作品的收藏也随之开始。据他回忆，那时经常有民间剪纸手工艺人到学校来表演，同时也出售他们的作品，有不少后来对他较大影响的剪纸作品都是那时购买的。当然除此之外，下乡采风、外出考察也都是他收集民间剪纸的“良机”。

赵希岗收集的剪纸数量虽不是很多，但全国各处的民间剪纸他几乎都有涉及，如山东、河北、陕西、山西、西南、浙江及湘桂等地，这些作品中流露出的或细腻、或粗犷、或工整、或豪放的风格为他后来的剪纸创作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养分。在访谈中，他向我们展示了自己收藏的部分各地具有代表性的剪纸作品。

他收藏的浙江乐清地区的剪纸（图），刀刻工艺十分工整细密，纤细规整，今天已经很少见到。江浙地区民风细腻，人文气息浓郁，作为民间手工艺代表的剪纸也显得纤细而精巧，同时，画面构图和人物形式还具有一定的文人画的效果，与江浙地区的文化氛围相吻合。

山东是赵希岗的家乡，他也收集了不少山东地区的民间剪纸（图）。例如山东高密地区的剪纸，外形饱满大气，反映出北方民族的文化气质。山东是中国儒家文化的发祥地，中庸、严谨、大气、豪迈的气度都能在这里的剪纸中感受得到。从技法上看，山东地区的剪纸以剪为主，以刻为辅，剪刻相承。画面构图布局合理，疏密有致，严谨而不呆板 细密而不繁琐，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

在赵希岗的剪纸收藏中有一类是河北蔚县的染色剪纸，它与普通的单色剪纸不同，是在剪刻之后又进行染色处理，因而视觉效果更加丰富绚丽。在河北，这样的染色剪纸制作近年来发展很快，然而随之却也出现了一些弊端。对此，赵希岗认为：利用机器虽然可以加快剪纸的制作速度，也可以提高产量，但是，剪纸毕竟是人利用工具作用于纸张的一种创作，其中所包含的人的审美认知和精神气质具有其独特的价值，这是机器制作无法模拟和复制的，甚至于有时候剪刀在纸面上游走时的些许小的“失误”都有可能化为一幅剪纸作品独一无二亮点（青蛙图局部）。因而，一味地使用机器剪刻，就会降低剪纸艺术的装饰性和作为手工制品所具有的特殊的灵性，那样一来，剪纸所蕴含的艺术性和表现力都会大打折扣。因此，在赵希岗看来，当代剪纸还是应该适度保持其艺术化的特点，这样才能使其中的文人的气质得以保存和延续。

除上述地区之外，赵希岗还收藏有陕西地区和西南地区的剪纸（图）。近观这两个地区的作品，我们会发现迥乎不同的地域风格特征。陕西地区的剪纸讲求对称，造型粗犷，用刀大胆，具有明确的图腾化的装饰效果，反映了当地纯朴、厚重的民风；而西南地区的剪纸，人物、动物造型大胆夸张，布局繁丽，天真烂漫而充满激情和自由的张力，它与北方地区不同，受湘楚文化影响更甚，因而显示浪漫气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除上述之外，其他地区的民间剪纸赵希岗也有收藏。这些种类丰富的剪纸收集，不但令他感受到民间工艺美术的强大魅力，同时更为他的剪纸创作提供了可资学习和借鉴的宝贵财富。

创作：从收藏到剪纸

赵希岗真正意义上学习和尝试剪纸创作是从进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之后开始的。那一年庞薰琹先生去世，为了纪念先生，学院里展出了大量他的画作，其绘画作品中暗含的许多传统装饰意趣令赵希岗着迷，在中央工艺美院学习的时光为他打开了进入传统艺术店堂的一扇大门，从此走上了学习传统和民间艺术之路。

由于对剪纸形式的喜爱，赵希岗大学期间曾尝试创作了一些以剪纸为载体形式的插图作品，如《白蛇传》、《山海经》等（图）都是这时的作品。他利用剪纸形式表现主题的插图创作，其剪纸、剪贴和彩绘的表现方式方法受到老师的好评，这成为他剪纸创作的动力，而此时个人风格的积累也随之开始。2000年，赵希岗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习，这一时期，他更在实践的基础上有意识、有目的地从理论高度对现代剪纸进行探索和研究，这是其剪纸创作实践的重要途径，明确的个人的剪纸风格也从此时产生并逐渐确立起来。

谈话中赵希岗向我们展示了多幅最近创作的剪纸作品，从中我们不仅不难看出其与传统和民间艺术的种种关联，同时，还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烈的现代意识，这正是他在长期的剪纸创作中探索和追求的方向。

说到对传统和民间的吸收，在赵希岗的剪纸创作中可以发现丰富的写意和装饰的语汇。这构成了他剪纸创作的重要思想基础和框架结构。在创作中，他有意识地融入了中国传统绘画写意化的语言表达。中国画的写意追求艺术形象的“神似”，以酣畅的笔墨将浪漫的情感自然流露于纸面，从而展现出东方艺术的独特美感，这一表达方式被赵希岗有意识借鉴和融入于剪纸创作中。他创作剪纸往往并无正规草图，仅有大致的意向勾画时便开始动手，单刀直入，剪刀在有目的和无目的间行进、游走，表现出中国画线描流畅自然的效果。而在这一过程中，各种可能性也在不断出现，从而突破和避免了民间剪纸中生硬刻板的套路模式。赵希岗的剪纸画面上常留有大面积的空白，如同泼墨国画一般“大刀阔斧”，而局部地方却常常利用细密丰富的“精雕细刻”来点缀装饰，从而使作品在整体感官上呈现出清纯、天然的审美趣味。正所谓“错彩镂金，出水芙蓉”，他将用心创造与浑然天成结合至趋于完美。他说自己这种上手就剪的能力，深受大学期间诸位老师的影响，尤其是刘巨德老师的影响，当时刘老师教授的动物图案造型课程对他今天这种娴熟的造型能力起到了直接的作用。

中国民间剪纸的题材和工艺特点决定了它具有的自由、浪漫的特征。赵希岗也在创作中充分发挥这一点，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将民间剪纸的吉祥、和谐的主题以拟人化、幽默化、诗意化的手法表现出来。他所选择的主题，大多是欢笑、玩耍、歌唱、舞蹈等富有民间吉祥寓意的内容，传统民间剪纸的吉祥观念在他剪纸中得以很好的继承和发扬。

此外，原始陶器、汉画艺术的装饰因素也能够在赵希岗的剪纸中依稀看到，画面中呈现的如彩陶纹样般的节律美、秩序美的程式化美感和汉画艺术稚拙、大气的视觉语言与剪纸这一民间艺术形式相统一，产生有别有韵味的视觉效果，实现了传统艺术语汇的现代跨越。

今天，我们时常提到艺术的现代性问题，的确，如果缺乏了现代元素，艺术创作难免会陷入模仿和重复的境地，从而失去其生命活力。在观看赵希岗的剪纸作品时，我们会有这样的感受：虽然材质、工具都源于传统，许多纹样取自于民间，但整体看来，剪纸作品却又显示出强烈的现代感，与传统民间剪纸有着显著的不同。对于这一特征，赵希岗表示：自己剪纸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其中透露出的现代语言特性，从今天设计的角度来看就是构成的表现。他坦言，自己的剪纸创作受到了现代构成艺术的影响。上大学时他曾看过黄国强老师写的一本《装饰绘画》的书，其中谈到了装饰和构成的关系，提倡将装饰和现代构成结合运用的观点。于是他在剪纸中有意识将构成的法则，诸如点、线、面的关系、黑白灰的色块搭配、正负形以及对比与调和、节奏与韵律、差异等现代构成的法则运用于剪纸创作中；同时，他还将图形化的语言穿插进剪纸中。符号化形象和图形创意是现代图形设计的重要构成要素，是现代视觉传达设计手段。赵希岗有意识地对传统剪纸进行创新发展，突破了面面俱到、平铺直叙的民间装饰方法，运用大量的图形视觉符号，进行合理的夸张、概括、省略、同构…… 利用图形设计的语言和方法，为剪纸创作增添了现代设计的意味。他所谈到的这两点我们在其剪纸作品中也体会得尤为明显，如《水帘洞》、《火焰山》、《蟠桃园》等作品中均是这样的创作实践下产生的佳作。

赵希岗的导师孙德珊先生曾这样评价他的剪纸：从传统民间艺术的表现方法和手段中广泛吸取营养，同时结合现代视觉艺术原理、特点……造型简练，法度严谨……黑白、虚实、虚实、大小、动静，经营周密，在神态的刻画表现尤为生动，足见其在研究传统、观察自然中的独到领悟。

畅想：当代剪纸艺术的未来

在交谈中，赵希岗还提到了现代剪纸艺术的创新问题。他认为，传统剪纸的平面形式，其体量感和质感体现在艺术表现形式繁多的今天似乎略显力不从心，而传统的表现内容也与现代观念也存在一定差距，因此，他试图从民间剪纸的选题、形式上做出一定突破，使之更加符合今天的时代精神。

例如他在创作时有意识地突出剪纸主题的人文特性，除了借用传统剪纸的吉祥观念表现温暖、安详、美好的题材外，他还积极尝试选择以人性、现代人的思想和人文关爱作为表现主题，以期更加符合今天人们的意识和观念。

在形式上，他考虑将剪纸形象和其他产品形式进行有机的嫁接，如剪纸与纪念品、玩具等的结合，从而产生更加丰富的剪纸艺术衍生品。在这一方面他受到了吕敬人先生的启发和帮助，他与吕老师合作的《2011年赵希岗现代剪纸》挂历（图）和《剪纸的故事》（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书籍，就是很好的范例。

除此之外，赵希岗还考虑将现代剪纸艺术与公共艺术、环境艺术相结合，使其能够在更大空间中展示出自身的艺术魅力，产生更大的艺术效果。他正在创作实施的海南三亚高尔夫球会所公共艺术以及西安的相关文化中心室内环境装饰等都是此设想的有益尝试。

二十多年来，赵希岗在剪纸这一传统工艺领域里不懈耕耘，终于摸索出了一条融会传统艺术精神与现代艺术表现语言的现代剪纸创新之路，这是一条艺术创作的正途，他将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坚定地走下去，祝愿赵希岗的现代剪纸艺术之树结出更加丰硕的果实。